有了主心骨,一切都开始运转起来。
黑冰台锐士在外围警戒,墨家弟子和一些幸存的青壮在叮叮当当地制作木筏,更多的人则在搜集柴火,火光一堆堆地亮起,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人们惨白的脸。
嬴阴嫚看着哥哥们都在忙碌,她擦干了眼泪,学着苏齐的样子,跑到一位腿部受伤、正痛苦呻吟的妇人身边。
那妇人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吓得她又想哭。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想起苏齐反复强调的“干净”二字,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抓住自己那身华贵却已满是泥污的丝绸裙摆。
“嘶啦——”
她用力撕下一长条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为那妇人包扎伤口。
妇人停止了呻吟,怔怔地看着这个给自己包扎的小姑娘。
在跳动的火光下,她看到女孩衣饰华贵,气质不凡,虽然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灰,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
“闺女……你……”
“别怕。”嬴阴嫚学着苏齐的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哥哥是太子,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就在这片混乱的秩序逐渐建立,希望的火苗开始在绝望的废墟上重新燃起之时。
一名黑冰台校尉突然冲了过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苏侯!殿下!出事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我们抓到的那个活口……他、他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嘴里一直在喊渴,可喝了水就吐……跟疯了一样!”
苏齐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带我去看看!”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那个被捆绑结实的死士躺在地上,身体不正常地抽搐着。
苏齐蹲下身,借着火光,撩开了那人的衣物。
只见那人的胸腹和背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玫瑰色的红疹,像是死人身上才会出现的尸斑。
他的嘴唇干裂如焦土,眼窝深陷,即便在昏迷中,喉咙里依旧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呻吟。
苏齐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脉搏快得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破鼓,却又微弱得随时会停下。
他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散乱,对光线几乎毫无反应。
苏齐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扭头,望向山下那片广阔无垠、在月色下泛着诡异微光的洪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麻烦大了。”
“山下的水里……有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扶苏跟了过来,看到那名死士的惨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觉得,一场洪水过后,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饥荒,是家园被毁,百姓流离失所。”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史书上用鲜血写下的答案。
“不。”
苏齐摇了摇头,目光幽暗得如同深渊。
“那些是看得见的敌人。”
“最可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他指向地上那个仍在抽搐的死士。
“是瘟疫。”
瘟疫!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瞬间凝固。
扶苏和几名黑冰台锐士的脸色骤然剧变。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瘟疫,就是天谴,是死亡的代名词。
“这……这怎么会……”一名锐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会?”苏齐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现实,“数千具尸体,还有不计其数的禽畜,全都泡在这片水里。”
“这里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发酵的蛊盆。”
“水里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蛊虫’,这些‘蛊虫’会顺着水,钻进人的肚子里,让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他用这个时代的人最容易理解的“蛊虫”之说,来解释细菌和病毒的存在。
“而且,这种病,会人传人!一个人得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营地!到时候,我们所有人,谁也跑不掉!”
扶苏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起了史书上关于历次大疫的记载,十室九空,伏尸遍野。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刻,苏齐是他唯一的指望。
“有。”
苏齐的回答简单而有力,瞬间让周围慌乱的人心安定了几分。
他看向那名死士,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处理尸体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想活命,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遵守三条铁律。”
“第一,隔离!把这个病人和所有出现类似症状的人,都集中到下风口的独立区域,派专人看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
“第二,净水!从现在起,所有入口的水,除了煮沸之外,还要进行二次净化!所有人的排泄物,必须集中挖坑深埋,绝不能污染水源和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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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消毒!我们要对整个营地,尤其是尸体,进行彻底的消毒处理!”
前两条,众人尚能理解。但第三条,消毒?用什么来消毒?
“先生,何为消毒?”扶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就是杀死那些‘蛊虫’。”苏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想救所有人,我们现在急需一样东西,大量的……生石灰。”
“生石灰?”扶苏愣住了。那不是修建宫室、或者在潮湿地方防潮用的东西吗?怎么能用来治病?
“没错。”苏齐的眼神无比认真,“生石灰遇水,会产生高热,能杀死绝大多数‘蛊虫’。少量石灰的上层清液,可以用来净化饮水。大量的石灰粉,可以用来掩埋尸体,防止腐烂和瘟疫扩散。”
“瘟疫”二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汹涌的人心之海,瞬间掀起了远比洪水更可怕的恐慌。
“什么?瘟疫?”
“天老爷啊!洪水刚过,又要降瘟灾!这是不让我们活了!”
“我的娃啊……他下午就开始发烫了……”一个妇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她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人群炸了。
刚刚在苏齐的指挥下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在对瘟疫的极致恐惧面前,瞬间崩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一些人开始疯狂地推搡,试图逃离这个在他们看来已经被诅咒的地方。
“让我走!我不要死在这里!”
“滚开!别挡我的路!”
“住手!”
扶苏的怒喝被淹没在人群的嘶吼里。
就在此时,苏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慈不掌兵,仁不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