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营主力若真倾巢而来,滇东北必然空虚,丞相可以放手搜山,靠着留守的少数兵马和那些田兵之类的二线部队,可以坚持一时但没法坚持太久,若是红营这围魏救赵之计没成功,丞相没有分兵回来,反倒大举搜山,至少那三州,是一定会被我军清理干净!”林天擎环视众人,语速更快,逻辑却愈发清晰冷冽:“突袭昆明的红营大军,不知多少兵将家眷也躲在滇东北的山里,若是他们的根据地出了事,他们军心会不乱?三州之地甚至整个滇东北被丞相清理一番,他们岂不是成了孤军?”
“红营首领绝非蠢人,岂会行此自陷死地之举?所以他们就必须要围住一个让丞相不得不分兵回来的关键目标,这个目标只能是皇上!昆明城丢了也就丢了,丞相手里又不是只有昆明一座城池,大不了迁去大理便是!虽然损失很大,但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可皇上您若是落在红营手里头……”
“丞相的地位全靠皇上您在背后替他撑腰,全靠皇上您这个正统之君!您若是落在红营手里,这大周朝廷便有土崩瓦解之势,王屏藩他们若是趁机再立新君,丞相怎么办?又用谁的名义去合纵连横,与王屏藩那些贼人对抗呢?”
“对于丞相来说,皇上您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即便红营只是围而不攻,丞相也不敢赌这个万一,收到消息,定然分兵来援!”林天擎深吸一口气,抛出核心判断:“红营恐怕也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打下昆明!甚至,他们可能巴不得我们据城死守!他们要的,是把陛下您,困在昆明!是把‘皇帝危急’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杨林,传到丞相耳中!”
他看着脸色逐渐变化的郭壮勋和若有所思郑旺,继续剖析:“只要陛下您还在昆明,只要‘圣驾危急’的消息传出去,丞相就只能分兵,甚至于只能自领兵马来援,就是是被迫在敌军预设的战场、在敌军选择的时机与之交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军的局面就极为被动和危险了!皇上,红营这是用陛下您做饵,要钓丞相这条大鱼回游,从而彻底解了他们在滇东北的危局!”
这番剖析,如同醍醐灌顶,又像冰水浇头,让郭壮勋悚然动容,他虽不擅长庙堂谋略,但基本的军事常识是懂的,围点打援攻敌必救,这是兵家常用之策,自古以来围点打援中的“援军”,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红营既然下了这步棋,肯定是有所准备,郭壮图若是引兵回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不回援呢?万一红营鱼死网破,真的打下昆明城拿下皇帝,则万事皆休!
回援,很大可能军事上失败,不回援,必然政治上死亡!两害相权取其轻,郭壮图会怎么选择,可想而知。而这局棋唯一的解法,只有林天擎之前建议的那一条,让皇帝逃出去!
“那……那依林大人之见,陛下离京,去往何处?又能拖延多久?” 郭壮勋的语气松动了,他意识到,保护皇帝的安全,或许比守住昆明城更重要。只要皇帝在,旗帜就在,兄长就有回旋余地。
“去哪里不重要!” 林天擎斩钉截铁,手指随意朝着殿外一指:“往南,去建水!往西,去大理!实在不行……往西南跑去缅甸都可以!”
他说出“缅甸”二字时,殿内几人都是浑身一震,这几乎是当年永历帝走过的老路,当年的永历皇帝还以为缅甸与云南交界的土司土邦是以前那些对明廷尚算忠心的三宣六慰,试图遁入缅甸躲避清军兵锋,结果就遭了一场“咒水之难”,这样的历史,让几人怎能不疑虑?
“皇上,当年永历帝初入缅甸之时,有李定国数万大军在外,故而缅甸国王对其颇为优待,是后来李定国节节败退,缅甸才倒向清廷,因此有咒水之难!故而,只要郭丞相十几万大军还在,皇上即便移驾缅甸,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林天擎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语速飞快的解释道:“可若是郭丞相的大军没了,莫说是缅甸,便是去大理、去建水,皇上照样会遭一场‘咒水之难’!丞相在,天下到处是皇上容身之地,丞相大军没了,皇上连尺寸立足之地都找不到!”
“所以臣才说,只要冲出去,去哪都无所谓!”林天擎又向前一步,语气如同恳求:“只要陛下安然无恙,不被红营擒获,红营‘围魏救赵’之计便落空了一半!他们拿不下陛下,就无法真正迫使丞相立刻、全力回援!陛下撤出昆明,看似示弱,实则是跳出死地,为丞相在东线清理三州、稳固后方,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皇上离开之后,还需有人在昆明组织民力、收拢壮丁迟滞红营,红营要攻城,皇上自然就能拉开距离,即便红营不攻城,他们也要绕过去,皇上同样能拉开距离!”林天擎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郭宗汾,心中暗叹,咬了咬牙,沉声道:“主持防务,安抚人心,迷惑红营,为陛下撤离争取时间。老臣……愿领此命!”
皇帝吴世璠被林天擎一番连珠炮似的分析说得心乱如麻,既害怕逃亡路上的艰辛与未知,更恐惧被红营捉住的可怕下场。他看看一脸决然的林天擎,又看看神色凝重的郭壮勋,再想到衡州逃亡时的惊恐无助,以及“缅甸”二字带来的不祥联想,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郭壮勋却不准备再等了,他也知道时间紧迫,不再等待皇帝那优柔寡断的旨意,猛地抱拳,声若洪钟:“陛下!林阁老所言乃是正理!事急从权,恕臣僭越!臣这就去整顿禁军,安排最可靠的兵马和路线,护送陛下离城!请陛下速作准备,轻装简从,一切从速!”
说完,他根本不等皇帝回应,转身大踏步冲出偏殿,沉重的甲叶撞击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林天擎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希望……还能来得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