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割面,咸腥如刀。
快艇劈开灰蓝浪脊,船身剧烈颠簸,周晟鹏却站得像一根钉入甲板的铁桩。
枪口始终未离七叔下颌——那枚悬于唇边的金属芯片,在晨光里泛着冷而钝的哑光,边缘锯齿细密如微型鲨齿,绝非民用货。
他没扣扳机,也没移开视线,只是用左眼余光扫过芯片背面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蚀刻纹:半枚残缺的玄鸟羽翼,与灵安堂药房旧印章底纹同源,却少了衔枝之喙。
“你从排污竖井逆流爬出时,”周晟鹏声音压在风里,低得像砂砾碾过锈铁,“心率112,呼吸间隔不稳。不是靠运气,是肺叶有旧伤——左侧第三肋间,做过微创修补?”
七叔喉结缓缓滑动,没否认。
他张口,任那枚芯片无声坠入掌心,指腹一搓,外壳应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微型存储晶片,表面映着天光,浮起一行微缩蚀刻字:YU-01|序列备份·终版|时效:72h
“实验室自毁前十七秒,主服务器执行了镜像分流。”他嗓音沙哑,像被粗盐腌过,“我截了最后一组‘校准序列’——不是你的,是所有‘兼容体’的原始编号链。包括……三叔的。”
周晟鹏瞳孔一缩。
身后海面骤然撕裂!
两艘无灯巡逻艇破浪追来,船身漆黑,舷侧连雷达罩都拆得干干净净,只余两排幽暗射击窗。
没有鸣笛,没有喊话,只有引擎高频嘶吼,如毒蛇吐信。
就在此时——
左侧码头吊臂轰然转动!
锈蚀钢缆绷紧如弓弦,一台废弃集装箱被凌空吊起,箱体斑驳,印着早已褪色的“青梧物流”字样。
它划出一道沉重弧线,轰然砸落!
不是砸船,是砸水。
集装箱入水刹那激起十米高浪墙,浊浪翻涌,直接吞没巡逻艇前导波,螺旋桨瞬间绞进漂浮的碎木与油污。
一艘艇猛地打横,撞上防波堤,船尾腾起黑烟;另一艘紧急转向,却被浪头掀得侧倾,探照灯乱晃,光柱在浪尖疯狂抽搐。
岸上,陆诚站在吊车驾驶室顶,粗布工装袖子卷至小臂,左手举着一盏信号灯,右手拇指朝下,缓缓一压——那是周晟鹏十五年前亲手教他的暗语:路断,但门已开。
周晟鹏颔首。动作极轻,却如刀锋归鞘。
“周影。”
保镖右肩血迹未干,左手已探入快艇控制台下方,五指一扣,硬生生扯出整块电路板。
GPS定位器被卸下,银色外壳还带着余温。
他看也不看,反手掷向右侧一艘正驶离港口的散货船——那船烟囱喷着黑烟,船名模糊,航向正对公海。
芯片离手瞬间,七叔按下腕表侧钮。
快艇引擎声陡然一沉,自动驾驶系统启动。
仪表盘亮起幽蓝航线图,终点坐标孤悬于东海深水区,标注着两个字:“冷岛”。
不是地图标记,不是海事档案编号,甚至不在任何公开海图数据库里。
周晟鹏盯着那坐标,忽然抬手,指尖猝然按向七叔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那里,衣料之下,一道陈旧的缝合线微微凸起,走向笔直、收针极密,末端隐入锁骨下方,形如一道被岁月磨钝的刀疤。
他指腹用力一按。
七叔没躲。
那道疤在压力下泛起青白,皮下组织轻微牵拉,暴露出更深一层的、更细密的缝合痕迹——是二次覆盖。
而底层那道,切口走向、长度、角度,与实验室全息投影中“供体-07号”胸腔开合模型完全重合。
周晟鹏收回手,指节擦过自己左胸旧伤位置。
那里,二十年前也曾被同一把手术刀剖开过。
快艇开始加速,船尾拖出雪白航迹,刺入渐亮的海天交界。
远处,“冷岛”轮廓尚未浮现,只有一片浓雾悬在 horizon 上,静得诡异,仿佛海面凝固的伤口。
七叔忽然开口:“船厂入口有三道虹膜闸,两套压力传感地板,一套声纹锁——密码是你七岁那年,在祠堂后院偷喝的那坛桂花酿,封泥上印的指纹。”
周晟鹏没应。
他目光沉沉,落在七叔西装内袋鼓起的方角轮廓上——那里,藏着一枚黑色塑料遥控器,边缘磨损严重,按键旁贴着一张褪色胶布,上面用红笔潦草写着两个字:“启爆”。
快艇减速,船首缓缓切入浓雾边缘。
雾气如活物般缠绕船身,湿冷渗骨。
前方,一座钢铁骨架的船坞轮廓终于刺破灰白,锈红桁架高耸入云,巨大龙门吊静默矗立,像远古巨兽的骸骨。
周晟鹏抬脚,踏上跳板。
就在左脚踩实第一级金属台阶的刹那,他停步,侧身,右手再度抬起,枪口不再指向七叔下颌,而是稳稳抵住对方西装左胸口袋——正对那枚遥控器的位置。
“拿出来。”他说。
声音很轻。
可跳板下的海水,突然停止了拍打。
快艇船首一沉,撞上锈蚀的混凝土跳板,发出沉闷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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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黏在睫毛上,带着铁锈与陈年海藻腐烂的腥气。
周晟鹏左脚踩实第一级金属台阶的刹那,并未落第二步——他足弓绷紧,重心后压,枪口如活物般微调半寸,稳稳咬住七叔西装左胸口袋那枚凸起的遥控器轮廓。
“拿出来。”
声音轻得像雾里浮起的一缕灰烟,却让跳板下原本规律拍打的潮声骤然断绝。
不是风停了,是听觉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截断了——一种绝对静默的压迫感,从枪管、从周晟鹏绷直的颈侧筋络、从他左眼瞳孔深处那点毫无温度的幽光里,无声漫溢。
七叔喉结动了一下,极慢。
他没伸手,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悬在胸前三寸,掌心朝上,空无一物。
指节泛白,袖口露出一截腕骨,青筋下伏着细微震颤——不是恐惧,是肌肉在强行压制神经的本能抽搐。
周晟鹏没催。
他只是垂眸,目光扫过七叔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那道被自己按压后泛青的旧疤,又掠过对方右耳后一道几乎隐没于发际的淡色线状瘢痕:那是实验室生物识别门禁强制植入芯片时留下的切口,角度、深度、愈合形态,与供体-07号模型图谱完全吻合。
——他信七叔没死,不信七叔全然无欺。
就在这一息凝滞中,周晟鹏右手食指悄然滑入战术腰带内侧夹层。
指尖触到一枚冰凉扁平的硬物——微型红外热成像探测仪。
他拇指一顶,设备无声激活。
视野边缘,一层幽绿网格倏然叠印在视网膜上,扫描线自门框顶部急速下移。
当光标掠过右侧门柱距地八十厘米处时,网格骤然闪烁三下,红点刺目弹出:异常热滞区|结构嵌合|触发机制:双阶压发式|主装药量≈1.2kg C4|引信延迟:3.7秒(已激活)
周晟鹏瞳孔一缩,呼吸未滞,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他仍盯着七叔的眼睛,可视线已穿透那双浑浊老眼,落在对方微微张开的右唇缝隙间——那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惊愕的松懈,像绷紧的弦,在确认某件预设之事终于落地时,泄出半毫气音。
不是演的。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周晟鹏忽然抬脚,不是向前,而是向右猛踏半步,靴跟碾碎跳板边缘一块酥松混凝土。
碎屑簌簌坠入雾中。
他左手闪电探出,五指扣住七叔左肘内侧动脉点,力道精准如外科手术钳——既不伤筋,亦不容挣脱。
右手枪口纹丝不动,却借这拧转之势,将七叔整个身体拽离正对大门的轴线。
“走这边。”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一拽,七叔踉跄侧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拖向左侧——那里,一扇半塌的通风窗框歪斜悬着,窗格尽碎,只余扭曲钢筋如獠牙外露。
周影早已先一步翻入,背靠内墙,持枪警戒,肩头血迹在幽绿红外视野里泛着暗哑微光。
他朝周晟鹏极短一点头,喉结滚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唇形:有人。
周晟鹏没应。
他挟着七叔,足尖在窗框锈蚀钢条上一点,人已如鹰隼般腾挪而入。
落地无声,膝盖微屈卸力,脊背紧贴冰冷砖墙。
雾气被隔绝在外,室内空气滞重,混着机油、陈年灰尘与一丝极淡、极甜的……杏仁味。
——氰化物缓释剂。
挥发性低,但足以麻痹嗅觉三秒以上。
布设者,懂行。
他抬眼。
正厅穹顶高旷,蛛网垂挂如灰幔。
五根承重钢梁横贯其上,其中一根中央,廖志宗被工业级尼龙束带捆缚,双臂反剪,脚尖离地二十公分。
他闭着眼,下颌青黑,嘴角干裂结痂,但胸膛仍有起伏——活着,且清醒。
而在他正下方三米处,一张蒙尘的旧木椅上,坐着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
阿香。
灵安堂“周母”身边最沉默的影子,二十年来连咳嗽都压着气口。
此刻她十指交叠置于膝上,右手掌心,静静卧着一枚哑光黑盒——引爆器。
液晶屏幽幽亮着,倒映她毫无波澜的眼。
她甚至没抬头。
只是轻轻,用指甲刮了刮引爆器侧面一道细长划痕,动作熟稔,像在擦拭一件用了多年的银器。
周晟鹏站在阴影最浓的廊柱之后,指腹缓缓摩挲着战术耳机边缘。
他听见自己心跳平稳,如秒针叩击铁盒。
也听见阿香腕表电池微弱的滴答声,与远处海雾渗入破窗的嘶嘶气流,严丝合缝。
——她等的不是开门的巨响。
是那一声,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时,喉管里涌上的、破碎的呜咽。
而此刻,那呜咽,正静静躺在他左耳后方,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音频芯片里。
阿香忽然抬眼。
目光穿透昏暗,精准钉在他藏身的立柱阴影之上。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了一线。
周晟鹏没有动。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左手小指——那里,一道浅白旧疤蜿蜒至指根。
和阿香左耳后,那颗痣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