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紫骝行且嘶 双翻碧玉蹄(1 / 1)

白钰袖双足甫沾石面,膝弯便如簧微曲,将落地之势尽数化入周身。她并不顿止,反而借这股沉坠之力向上腾跃而起,身形似松枝弹雪般倏然拔升。

手中长剑随势而起,剑锋在空中走出一道饱满浑圆的弧迹,如砚中渐开的墨渖,又似老藤盘空,劲力绵延不绝。待身形将升至极处,那圆转之势悄然一收,剑尖借回环余劲倏然前送。

那去势虽直,轨迹间仍隐见未尽的曲意,恰似长河虽奔流东注,水纹却自有盘旋。月下但见她衣袂展如流云,皓发飞扬似银河倒卷,剑光与人影虚实相生,恍若水墨渲开于夜色之中。

梅三玄手中长剑左封右挡,剑势渐显沉滞。他步法虽仍踏着方位,腾挪间已失了先前那份从容,每一次迎击都似挽着千斤重物,袍袖被对方剑气荡得猎猎作响。呼吸声愈来愈重,原本绵长的气息开始微微发紧,额角亦渗出汗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勉力横剑格开一记斜削,肩臂却不自觉向后晃了半尺,足跟碾地时在石面上蹭出一道浅痕。剑锋再起时,速度分明慢了半分,招式间的衔接亦露出些许缝隙,宛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音已透出绷紧的嘶哑。

月下石台,两道人影交错。白钰袖身形周转,剑路圆融不绝。她步法似踏八卦,足下轻转如推磨,剑随身走,划开的每一弧皆首尾相衔,劲力流转无休。剑锋或挑或带,总含着一股未尽的余意,仿佛江河回旋,虽千折百转,终究汇流向海。皓发随动作悠悠扬起又落,呼吸匀长似静水深流。

梅三玄则全然不同。他身形虽渐见凝滞,却仍竭力顺应着对方的剑势起伏而动。每每剑锋将至,他便如风中细柳般借势微移,或以剑脊斜引,或以步法卸转,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那股圆转绵长的劲力稍稍偏开一线。

他眉峰紧蹙,汗湿重衫,每一次引导都似险中求衡,却始终未与那滔滔不绝的圆融剑势硬撼,只如礁石分水,勉力维系着方寸间的回旋余地。两相映照之下,一方如长河周流,浩浩不绝;一方似扁舟逐浪,起伏随形。

白钰袖剑锋又是一记直刺,这一刺去势较先前更快三分,直取中宫。梅三玄不及细思,颈项急侧,险险让过那点寒星,耳边但闻剑风锐响。同时他腕底发力,长剑自斜里横格而出,剑身与来剑相撞,发出一声短促清鸣。

你来我往之间,梅三玄已是守多攻少。他步伐渐显凌乱,每一次招架都带着匆促的意味,身形虽仍在移动,却似陷泥沼,进退之间滞重已生。额前汗珠滚落,呼吸浊重,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剑招转换之际,更添了几分勉强支撑的痕迹。月光照见他紧抿的唇线与越发凝重的神色,颓势已再难遮掩。

梅三玄沉腕横劈,剑风压出一阵低啸。白钰袖却不迎不架,只将持剑的手腕向内轻轻一旋,那剑尖便如蜻蜓点水般向下微沉,复又向上挑起,恰好以剑脊贴上对方来势汹汹的剑身。

一贴之下,她腕底劲力忽如柔丝缠绕,顺着梅三玄的剑路回环数转。只听“铿”的一声轻响,梅三玄只觉掌心一热,虎口发麻,长剑竟已脱手飞出。

那剑并未坠地,反而在白钰袖竖立的剑刃上倏然旋转起来。剑柄在空中划出数圈模糊的弧影,刃口与刃口相磨,发出细微而清冽的铮鸣,在月光下漾开一连串流转的寒光。

白钰袖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如分花拂柳般凌空一拢,正将那柄旋转未止的长剑握入掌中。她指节收束得极稳,剑柄入手时竟未发出一丝磕碰声响。

随即右腕轻转,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浅弧,“锃”的一声清吟,剑锋已稳然还入腰间鞘中,流畅得宛如归鸟投林。她顺势将双手负向身后,袍袖随之垂落,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

而后她徐徐抬眸,望向梅三玄。眼中无胜者骄色,亦无轻慢之意,只如一潭静水,澄澈明净地映着此刻月光与对手的身形。夜风拂过她额前几缕银发,气息匀长未乱,仿佛方才一番交锋不过清风过隙。

“嘶……”梅三玄喉间轻轻溢出一丝短促的抽气声。他左腕微颤,右手已迅疾抬起,一把扣住了腕间痛处。五指收拢时力道有些发紧,指节嶙峋地凸起,手背上的筋络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下颌下意识地绷了绷,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的手腕上,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刻痕。夜风穿过石台,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那凝住的身姿仿佛骤然被这一扣给定在了清辉里。

“承让。”白钰袖话音沉静,随之抱拳还礼。她右拳虚握,左掌轻覆其上,双腕端平于胸前,动作舒展如推门见山。行礼时肩背笔直,只将上身微微前倾三寸,目光自拳掌间平稳抬起,正正望向梅三玄。夜风掠过石台,她鬓边几缕银发随风轻拂过沉静的侧颜,周身气息绵长匀稳,不露半分激战方歇的痕迹。

“可惜了。”鬼谷营帐旁,那位须发皆银的老人轻轻叹了一声。他立于帐侧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一袭素袍垂落如静瀑,身形清癯似古松。此时正微微抬着下颌,目光越过多重营帐的间隙,望向远处石台上方才胜负已分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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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徒孙回去要闭关三年才行。”他缓缓说道,话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料定。他目光仍望着远处,眼尾的细纹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银白的眉梢微微向下垂着,像是在凝视一场早已写定的因果。

夜风穿过他宽大的袍袖,衣料轻动如水波微漾,而他身形始终静立如崖畔孤松,只有颌下的长须随风飘起几缕,又缓缓落回襟前。

“晚辈教导无方。”季老身旁,黄一道士低眉敛袖,向前轻踏半步。他双手自袖中抽出,合抱于身前,俯身时额前几缕灰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神情。话音落得又缓又沉,像秋叶坠入深潭。

他面上虽静,可躬身时稍显凝滞的肘弯,却隐隐透出几分沉郁的意味。夜风掠过他明黄色的道袍下摆,布料摩挲间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仿佛连衣袂都带着欲言又止的重量。

“但恕晚辈直言我派武功讲究因利势导,没用内力……”黄一道士话音至此,微微顿住。他仍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肩背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目光垂落在身前两步的地面上,像在审视自己映在石面上的模糊身影。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季老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声音平直如尺量墨线。他抬手拂了拂被夜风吹至襟前的银须,指尖在须尾处稍稍一顿,随即负手身后。月色将他挺直的身影投在营帐上,那剪影边缘清晰,纹丝不动。

“招法是招法,胜负是胜负。”他并未看身侧仍躬着身的黄一道士,只望着中天冷月,仿佛在对夜空言语,“三年闭关,若能让他分清这两件事,便不算白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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