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声音从木面具的呼吸孔里挤出来,混着血沫,嘶哑得不成调子。肖屹仰倒的身子微微抽搐,覆面的木具下,血正从七窍渗出,在粗陋的木纹上汇成细流。他右手五指死死抠着青石板缝隙,指甲崩裂,指腹磨出森森白骨。
“……心……”喉间剑创处,血沫随着气息一涌一涌,发出“咕噜”的轻响。他左臂艰难地抬起,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握住什么,却只拂过冰凉的夜风。
风过巷陌,卷起几片碎叶,轻轻盖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一片,两片。遮住了木面具眼孔里,最后那点将熄未熄的光。
远处酒楼飘来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又响了。弦音幽幽的,在这深巷血泊之上,显得格外不真切。
“娇娇,动手!”巷角阴影里,天竞忽然压低身子。她右手疾探,指尖在娇娇肩头轻轻一叩,她眼帘倏地抬起,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如针尖,视线锁死巷子另一端梁修卓渐远的背影。按在娇娇肩头的手指骤然收拢,攥住一小片黑衣布料。
“嗯!”娇娇的身子应声绷紧。她原本蹲着的双腿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蹿出,黑衣在青石板上翻卷如墨浪,竟未发出半点声响。翻滚间她右手在地面一撑,腰肢拧转,已换成半跪姿态。
娇娇身形甫动,刀已出鞘。身子倏然向左滑开三尺,恰避过一具傀儡的合抱,木臂擦着她衣摆扫过,带起的厉风将地上碎叶卷得倒飞而起。
刀光游走,贴着傀儡关节的缝隙滑入,刃口轻挑慢剔,如绣娘引针走线。第一具傀儡双臂齐肩而断,木臂落地时发出“咚咚”闷响;第二具膝弯处榫卯被刀尖一剔,轰然跪倒;第三具喉间挨了刀背一敲,头颅歪斜,眼眶里竟迸出几点火星。
木傀儡爪击、臂扫、足踢,每每将将触及她衣角,便被她足下巧妙一旋、或是腰肢柔韧一折,堪堪避开。刀锋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切入关节要害,不费蛮力,只破榫卯。
一时间巷中“咔嚓”脆响不绝于耳,碎木纷飞如雨。月光下,那小小身影游走腾挪,刀光过处,傀儡或断臂,或折腿,或碎颅,竟无一具能沾她半片衣角。
“寸心断梦。”天竞手腕轻旋,掌中三尺青锋倏然荡开一抹冷光。剑锋过处,竟无破风之声。唯见素白衣袂翻飞间,剑尖于虚空中连点,那轨迹飘忽如鸟雀惊枝,起落似翎羽拂水。霎时间,巷中气机骤变,似有万千无形丝线当空绷紧,又似深潭月影被石子惊碎。
剑势未尽,她腕子忽地一沉。素剑斜斜向下拖过半尺,剑身轻颤如离弦之末。就在这颤动间,空气中蓦地响起一连串细密脆响,如冰棱断裂,似玉珠坠盘。巷壁上月光投下的斑驳碎影,竟无端齐齐错开三分;地上随风滚动的落叶,也在同一刻莫名断作两截,断口平整如刀裁。
俄顷,剑光敛去。天竞垂手而立,素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夜露将坠未坠。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巷角某处,那里原本凝滞的夜气,此刻正缓缓流动起来,仿佛某种看不见的桎梏已被悄然斩碎。
“这条路能走得通,也必须走得通……”天竞缓缓摊开掌心。一颗珠子浑躺在手心。圆如鸽卵,色作深褐,表面并无宝光流转,倒似河边随手拾得的卵石。
然细观之下,珠身隐隐浮着极淡的纹路。非刻非画,倒像木质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无穷尽。偶尔有远处灯笼余光扫过,那些纹路便似活转,恍惚间竟似有樵夫负薪、渔翁撒网、书生挑灯种种剪影,一现即隐。
“去。”话音方落,天竞手腕陡翻。那颗深褐珠子自掌心激射而出,去势却缓,悠悠然悬在巷中三尺高处,滴溜溜旋转起来。
所过之处,巷中碎木无风自动,青石板上尘埃倒卷,竟将月华也染上一层朦胧的烟火色,仿佛带走的不是杀伐之气,而是整条巷子、整座城池、乃至整个人间尚未说出口的祈愿。
“性命双修性命双修,但是很多人忘了,还有念。”天竞话音未落,忽地并指如剑,点在自身膻中穴前三寸,指尖未触衣襟,却荡开一圈涟漪。她右足向前踏出半步,步法看似寻常,落地时却震起地上七片落叶,叶片悬空不坠,排成北斗形状。
“命是舟,性是桨。”她收起珠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念……是风。”巷口恰好卷进一阵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如鹤翼。那风穿过满地碎木,带起几片沾血的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轻轻落在肖屹覆着木面具的脸上。
“只要这一念仍在,就有希望。”天竞话音方落,忽将化念珠向空中一抛。那珠子不升反坠,直直落入巷角一洼血泊中。血污浸染珠身,深褐纹路霎时化作暗红。
然不过三息,珠内那万点星火竟穿透血色幽幽亮起,初如萤芒,渐如豆灯,终成一片朦胧光晕,将周遭血水映得通透。
她将珠子举到唇边,呵了口气。白雾蒙上珠面,内中光影流转加速,无数碎念翻涌如潮。
她忽然松手,珠子却未坠落,反而悬在半空徐徐自转,珠光漫开,竟在巷壁投出幢幢影戏:是春泥里挣扎的草籽裂甲。是断刃在锈蚀前最后一线寒芒。是深冬冻河下,暗流仍托着一片未沉的枯叶。
“困死了。”天竞忽然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肩膀一塌,腰肢软软地弯下来。方才那点玄之又玄的气度,像被风吹散的香灰般簌簌落了满地。她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嘴角扯到耳根,眼角挤出两滴困泪,连喉咙里的小舌头都看得分明。
她胡乱把化念珠往怀里一塞,也不讲究什么章法,那珠子“咕噜”滚进衣襟深处,隔着布料凸起个小包。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在脸颊上蹭出两道红印子,鬓边碎发被揉得翘起几根,在灯光里毛茸茸的。
“明天还要打架呢。”她踢踢踏踏走了两步,绣鞋尖踢到块碎木,“啪嗒”一声响。低头看了看,撇撇嘴,索性提了提裙摆,从狼藉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蹦跶过去,活像只晨起觅食的雀儿。
“娇娇。”她拖长声音唤道,嗓子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回去记得叫我啊……我怕是走着走着就能睡着……”说着又是一个哈欠,这回连牙都懒得遮了。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傀儡残骸、青砖上的血污、还有那覆着木面具的身影,眼里没什么悲悯,也没什么深思,只像小孩儿瞧见弄脏的玩具般皱了皱鼻子。
风灵玉秀:缘起缘灭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