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了白启云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奥罗巴斯心中那点因力量不舍而产生的抗拒瞬间被抛到脑后。 它连忙收敛起所有试探,庞大的蛇首再次低伏。 “是是是,尊驾神通广大,是在下唐突了。” 奥罗巴斯的声音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只是……不知尊驾打算以何种方法,来施行这……‘转化’之举?” 它既想保全性命,又本能地对那未知的过程感到不安,希望能了解更多细节。 白启云似乎早已料到它会问及具体方法,神色从容地解释道: “方法的关键,在于利用此地环境与力量的特性。” 他抬手指向周围幽暗的废墟,又仿佛穿透了地层,指向了上方的海只岛。 “这片土地,或者说,以渊下宫为核心辐射至海只岛的这片区域,长久以来,一直受到一种特殊力量的影响,你可以称之为‘圣土化’,或者更直白地说,是‘蛮荒元素’对正常世界的缓慢侵蚀与覆盖。” 他所说的,正是后世所知的事实。 这股力量本质上是远古时代未经天理改造的元素力对外界陆地的渗透。 “这片区域的‘蛮荒侵蚀’程度已经很深,形成了独特的环境。” 白启云看向奥罗巴斯,“你的魔神之力,属性偏向海洋与阴影,虽然强大,但长时间盘踞于此,其实也一直在与这种‘蛮荒’力量进行着某种程度的对抗与交融,你的存在本身,一定程度上也在遏制着这种侵蚀的完全爆发。” 奥罗巴斯微微点头,它确实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深处那股混乱而原始的力量,并且本能地排斥和压制着它。 “我的计划是,”白启云继续道,“引导并利用你绝大部分的魔神力量,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定向的‘固化’。” 他双手虚抬,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法阵: “以你自身为核心,以渊下宫为基点,将你的力量固定在渊下宫与上方海只岛的交界处,形成一道绝对的内外隔绝的屏障,将完全阻隔‘蛮荒元素’继续向上侵蚀海只岛乃至更广阔的海域,同时也将渊下宫彻底封闭成一个独立的地下空间。” “如此一来,”白启云看向奥罗巴斯,“你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了守护这片海域的基石。而你自身,在力量消失之后,自然会因为失去力量源泉而褪去魔神的绝大部分形态与威能。” 他描述着转化后的景象: “届时,你的体型会大幅缩小,力量层次将降至与此地灵兽相仿的水平。但你的灵智、记忆,将得以保留。你可以作为海只岛的‘管事者’而存在,融入稻妻的生态与社会体系之中。因为你已经‘付出’代价,并且不再具备魔神的威胁,无论是未来的雷神,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都更有可能‘默许’你的这种新形态存在。” 最后,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至于被隔绝在渊下宫内部的、失去向上侵蚀通道的‘蛮荒元素力’……将由我来负责处理。” 这个计划,听起来是将奥罗巴斯的力量“废物利用”,既解决了海只岛潜在的“圣土化”危机,又为奥罗巴斯自身找到了一条相对体面的“退场”之路,甚至还能顺便清理掉渊下宫的历史遗留问题。 奥罗巴斯静静地听着,幽蓝的竖瞳中光芒不断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这个方案的利弊与可行性。 只是这个计划信息量巨大,绝非可以轻易决断之事。 看着大蛇那明显陷入深思的姿态,白启云并未催促。 “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必现在就给出答复。”他语气平和地说道,“魔神战争虽已进入后半程,但距离在稻妻这片土地上彻底尘埃落定,应当还有些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权衡利弊。”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明确的“考虑期”: “我会在之后,再来寻求你的最终决定。希望那时,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听到白启云并不要求立刻答复,奥罗巴斯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 它声音中满是感激。 “尊驾体恤,在下感激不尽。” 然而,正事似乎告一段落,白启云却并未如同奥罗巴斯预想的那样,立刻转身离去。 他反而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残破的渊下宫废墟,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究的兴趣。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白启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据我所知,这片渊下宫,在更古老的年代,似乎曾存在过一个相当辉煌的文明,拥有自己的子民。我来到此地后,除了那些龙蜥,并未感知到太多智慧生命活动的痕迹。那些原住民……如今都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与奥罗巴斯自身的存亡危机无关,让大蛇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一些。 它那巨大的蛇尾下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拍打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哦,你说那些小不点啊?”奥罗巴斯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不屑与慵懒。 “本尊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破地方确实还有着一些原住民,数量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不过嘛……” 它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竖瞳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们好像内部在闹什么动乱,吵吵嚷嚷的,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争执不休,烦得很。本尊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休养,懒得掺和他们的破事,更没兴趣当什么调解者或者新主人。”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本尊就把其中跳得最欢闹得最凶、还想来试探本尊的那几伙人,稍微‘收拾’了一下。让他们明白了这里现在谁说了算。然后嘛……觉得他们留在眼前碍事,就把剩下那些还算安分的、的家伙,统统塞到一处废弃秘境里去了。设了个简单的结界,让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省得出来打扰本尊清净。” 奥罗巴斯的描述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群烦人的蚊虫。 将一整个文明,强行迁移并禁锢在一处秘境之中,对它而言似乎只是解决“清净”问题的一个顺手之举。 白启云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渊下宫的原住民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这位后来占据此地的“恶客”,以粗暴的方式“圈禁”了起来。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在后世,渊下宫深处会存在那些与主线文明遗迹风格略有差异、仿佛被“封存”的区域。 他没有对奥罗巴斯的做法做出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白启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奥罗巴斯,“那么,我今日便先告辞了。你好生考虑,我们……日后再见。”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幽暗的光线般,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渊下宫废墟的中央,只留下大蛇奥罗巴斯独自盘踞在原地。 ...... 离开渊下宫,重返海只岛,虽然依旧是一片荒凉原始的景象,但至少有了阳光与海风。 白启云正打算寻个僻静处稍作休整,或者直接离开前往稻妻其他岛屿,却注意到岛屿某处相对平缓的滩涂附近,聚集了不少人。 那些平日里分散在岛屿各处、为生存挣扎的流民们,此刻竟有秩序地排成了几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人数约有数十,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却齐齐望向队伍前方,带着一种混合着期盼感激与一丝敬畏的光芒。 队伍的最前方,临着一块较为平整的礁石,站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头纱,将她的头发和大部分面容都遮掩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 她面前摆放着几个简陋的藤编箩筐,里面装着一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鱼干、晒干的海菜,甚至还有少量用叶子包裹着的、似乎是蒸熟了的薯类。 她正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按照顺序,将食物一份份分发给排到眼前的流民,偶尔还会用极轻的声音说上一两句什么,似乎是叮嘱或问候。 拿到食物的流民无不连连点头哈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情景,在这管理混乱、资源匮乏的海只岛上,显得格外突兀。 白启云心中升起一丝好奇,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排队的人群末尾。 他收敛气息,看上去与周围那些疲惫而期待的流民并无二致。 随着队伍缓缓前进,他与那分发食物的小姑娘距离也逐渐拉近。他的感知如同最轻柔的微风,不着痕迹地拂过对方。 头纱的遮挡确实严密,阻隔了寻常的视线。 但在白启云的感知中,那层布料形同虚设。 他“看”到了头纱之下,那并非完全人类的面容特征。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 虽然紧闭着,但眼睑的形状与内部隐隐透出的结构,绝非人类的眼眸。 那更像是龙类生物特有的龙目。 除此之外,她散发出的不同气息,都在说明着她并非纯粹的人类。 “半人半龙?还是……某种化形未完全的存在?” 白启云心中暗自揣测。 联想到渊下宫与海只岛的特殊性,以及此地可能隐藏的秘密,这样一个非人少女的出现,似乎又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他没有立刻上前揭穿或询问,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的流民,安静地排在队伍里,观察着这位神秘少女的一举一动。 队伍缓慢而安静地向前移动着。 尽管排队的人们大多饥肠辘辘,但令人意外的是,队伍秩序井然,没有推搡,没有争吵,甚至连大声的喧哗都极少。 每个人都只是沉默地等待着,轮到自己时,便上前接过那份微薄却珍贵的口粮,对那分发食物的头纱少女恭敬地点头致谢,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始进食。 很快,便轮到了排在末尾的白启云。 头纱少女似乎并未因长时间的劳作而显得疲惫或不耐烦。 她依旧微微低着头,动作略显笨拙却认真地拿起一份食物。 这食物表皮粗糙,颜色灰褐,看起来像是某种海岛特有的、类似土豆但更为劣质的根茎作物,蒸煮过后散发着淡淡的并不算诱人的气味。 然而,对于此刻海只岛的流民而言,这已是能维持生命的宝贵粮食。 就在少女准备将这份食物递给白启云时,她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虽然头纱遮面,但白启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咦?”一个清脆中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从头纱下轻轻传出,音量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白启云听清,“你……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但语气却十分平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确实,白启云此刻的衣着虽然不算华贵,但质地与样式明显与周围那些破旧褴褛的流民衣物不同,十分干净。 他的气色红润,身形挺拔,与周围面黄肌瘦、身形佝偻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罕有外人踏足的海只岛上,这样一个“异类”突然出现在领取救济粮的队伍里,自然会引人注意。 面对少女的疑问,白启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姑娘好眼力。”他语气轻松地回应道,“在下确实不是岛上居民。我从海外而来,今日方才抵达此岛。远远瞧见大家聚在此处,似乎有什么事,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是在分发食物。”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坦然。 头纱少女闻言,似乎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但并未从白启云身上感受到恶意或威胁。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没有再追问。 或许对她而言,只要不是来捣乱或争夺本就稀缺资源的,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并无太大区别。 “原来是这样……海外的客人。”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那……这个给你。岛上食物不多,只能分到这些了,请不要嫌弃。” 说着,她将手中那份食物,轻轻递到了白启云面前。